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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学艺术
【行游屏南】从茶路盐道走到茶盐古道
2019-04-12 10:07:20 唐戈 来源:  责任编辑:  

这里曾有数条沟通山海的茶路盐道,走过繁华数百年,繁荣方圆数百里。后来,他老成了茶盐古道,如一轴遗弃在荒野的风景残卷,一册锁在抽屉里的残缺日记,一抹涂在历史与现实交界处的痕迹,透过凄凄芳草散发着幽幽哀怨。

——题记



这条茶路盐道发端于山城,爬山过水、穿村过巷,一路串起村、桥、关、亭、渡。桥如扣,亭如钉,关如榫,渡如铆,这里一钉,那里一扣,榫铆相锁,无限延伸,沟通了古今,联结了家乡异乡。在公路开通前的数千年岁月里,我们的祖先以脚作笔,以地当纸,汗水为墨,祖仆孙继地画一张纵横交错的交通图。如今,废弃在野,笔划已残,像狂草书法,形断意连。

山重水覆,挡不住向外探索的脚步;沟横壑纵,阻不了山海交融的流水。先民双脚如锄,双手如刀,在巍巍鹫峰山脉中段屏山之南开辟出一条繁荣一时的茶路盐道。踩下第一串脚印的,是探亲的农民,探险的商贾,或探路的旅游者?后续的脚印跟了上来,一路收拢来自不同方向的脚丫,路越聚越宽,地越踩越实,道越踩越长。路随脚印来到水边码头,脚随路迹登上小船。这个山口溪边的村子和村尾的码头有着与路途艰辛不甚相称的诗意名字——莒洲、金钟渡,让疲惫的旅途多了一点情趣。

茶路盐道的主角是“担回头客”。晓行夜伏,餐风宿露,跋涉于大山与码头之间,步行肩挑担负起一方货物交通,俗称“担回头”。山重水复,罕有平地,过坡是岭,过岭又是坡,沟沟坎坎无休无止。水随山势,峡窄滩险瀑高。因此,车与船在山区基本无用武之地。道路十八弯、陡峭如天梯都没关系,路的一端是家,另一端是希望,像磁铁一样牵引着他们向远得望不到头的终点迈步。

释下一路负重的担子,装上竹筏小舟,顺水飘到海边码头。这一刻,都能实实在在体验到轻松和幸福。把走得发烧的脚泡在咸水里,山里的泥土与海水交融一体。山里来的茶叶、茧丝、陶瓷、笋干,一部分留在这个名为霍童的集镇上,另一部分浮在这条淡水咸水交汇的溪流出八都,达三都港,转装海船漂洋过海;海边的食盐、鱼虾、海带,以及沿途的信息等,顺着原路返回山里。

路宽不过三尺,却是沟通山海的重要纽带,是滋养一方的血脉。茶,是由山出海最为典型的物品;盐,是由海入山最重要的生活必须品。茶路盐道因此得名,是古丝绸之路的一个旁枝,他联姻了山的情义与海的缘分,连接了古代到近代的光阴。




后来者的脚步踩陷了前人脚印,雨水冲走了路面的虚泥。前人开路,还需要后人呵护。海不枯石不烂,我们的祖先认为,唯一路面铺石,才能为子孙万代留一条一劳永逸的通衢。

茶路盐道上的开拓、铺石和桥、亭、泉的修建,大都不费国库财政,民间凭着与生俱来的善良和朴素信仰,倾囊修桥,尽力铺路。山里有的是石头,随手拈来,不加雕琢,不问美丑。大块压中央,中石摆两边,小石头则依据不同形状体增补空隙。没有几块石头是规整的,没有一段路面造型是雷同的。没有章法是最复杂的章法,每一块石头都需一番端详,进行一次创新。一块块拼贴,砌成通往遥远空间、遥远未来的长路。路面粗糙没关系,漫长而悄无声息的时光和难计其数的脚丫皮、鞋底,不厌其烦地细细打磨,至钢至硬的顽石也被雕琢得细腻如脂,光滑如肤。古道上的每一块铺路石,都是一面铜镜,一片留声机的碟盘,能照见影影绰绰,记录着旅途中的喑喑哑哑。后人一路走来,脚踩的都是历史,眼观的都是艺术作品——铺路匠人、行路人和时空共同创造一轴长卷、一首老歌。

铺就路面的实质不是石头,而是先民如石头一样的朴实善良和朴素信仰。他们相信,出钱出力、捐粮献米,修桥铺路是最大的善举,为之利在今生当世,荫及子孙后代。或自认有罪,捐资出力铺几级石阶,把名字刻在石上,把心愿撒在路面,让千人踩万人踏,即是献身赎罪。灵光一闪,一念成佛,不管是原罪,还是后天一时糊涂造下的孽,这一丝善念、一个善举,足可将灵魂从茫茫苦海中接引回头之岸。至少,也是做了件好事,还能千古留名,何乐不为呢。

走的最多、踏得最实的还是担回头客,他们的收入与担子重量和行程的长短、速度都是正相关的,在体力允许的范围内,尽可能地挑得多些,走得勤些,行得快些。路途漫漫,一路寂寞;山深水险,盗匪出没,担回头客喜欢结伴而行。担子随着脚步晃晃悠悠,为防前后人之间的担子相碰撞,队伍要求步调一致,步步踩实。队伍跟着领头,以气息为节拍,以脚步为伴奏,嘿哟嘿哟地哼着,和着扁担吱呀声、拄杖点地的叮当声,演奏着茶路盐道上此起彼伏的歌。家里有父母站立村头的张望,有老婆捂暖的被窝,有子女的垂涎。不管是往还是返,每迈出一步,便是离家近了一尺。即使是啼哭岭、佛止岗、岭又岭,这些一听就让人望而生畏的险途,也不容迟疑地将其踩下脚下,抛在身后。穿着草鞋的脚丫磨光了铺路石,踩出了全家的温饱,也融化了铺路者心怀的罪孽。

在路边的崖壁上,我看到许多勒石,“叶雄声,好义…十余里,皆成坦途…”;路亭头,有“陆…见道路崎岖…添建近光、向化二亭…”的勒石。文字漫漶,难以辨清。其实,易腐的纸,坚硬的石,以及善变的人心,都无法承载下世间善举。他们的名字、事迹,以至生命,早已与路融为一体。路在,他们就在。



若没有桥,路即止于悬崖,断于岸。茶道盐路不可或缺,深沟绝壁难以逾越,突显了桥存在的价值。

路翻过山垭,势如巨蟒下山,寻着隐隐的溪声直贯谷底,在离溪面数米处,突然挺起身子横过对岸,躯体幻化成一条彩虹桥,横跨两岸嶙峋峭壁之间。万丈峡谷、飞流激湍化为坦途。素有“江南第一险桥”之称的百祥桥就是这样的一座木拱廊桥,其形如彩虹,其势如铆钉,牢牢钉在白洋溪两岸峭壁上,将却步于峡谷两端的茶路盐道无缝连接,天堑遂成通途。

五行相生相克,建于水上林中、石基木身的廊桥终逃不过兵刀水火。在桥头的石牌读出,每座古廊桥都是建了被毁,毁了再建。首次建桥的是一群乐善好施、目光深远的长者,他们用建桥余下的钱买下桥头一座山,遍植杉树,定下此山此杉永远用于修缮廊桥的约定,并勒石永铭。桥落成之时,他们就看到了身后千年的风雨兵火,怀揣了子孙万代基业。杉树砍了烧了,仍能抽芽长树成林,生生不息。只要青山在,造福后世的心在,有生生不息的建桥人、走桥人,百祥桥便能永生。

路途漫漫,家远村稀,山里晴雨不定。廊桥,本地称厝桥,廊柱、地板、瓦片这些家的元素,成为旅人最可放松泊靠的港湾。上有屋顶遮挡毒辣日头和雨点,中有穿堂而过的水汽清风可乘凉,下有溪水可解渴。摞下担子,倚桥凭栏,瘫成一个“大”字,枕着习习清风,在鸟、虫、风交响伴奏中打个呼噜,瞬间的感觉便是,神仙也不过如此吧。



来去匆匆的一阵暴雨,让我们体验了古道上长亭的重要性。

五里一短亭、十里一长亭。糙石墙、黑瓦片、粗木料,跟村里那个简陋的家一样。或骑跨于路上,或默立于路边,为行人遮挡着一方风雨。

亭边有个小石臼,一尺见方。半片毛竹引来满满一臼清泉,几丝水草柔柔招摇着弱弱的腰身,微波潋滟中映着一捧蓝天白云。顾不得形象、礼仪,双膝跪地,双手撑地,埋头石臼,将唇没入凉水,痛痛快快来一次牛饮。“羊有跪乳之恩,鸦有反哺之义”,羊羔跪乳,就是这种姿势吧;婴儿在母亲怀里喝奶,应似这种感觉?这一臼清水,不知润湿过多少干渴的嘴唇,清凉过多少燥热的心情。前路漫漫,匆匆行人,且在亭中偷得一时清爽。

走进路亭,将担子斜倚在墙上,将身体安放在厚实的杉木凳上,穿堂而过的风,像母亲的催眠小调,像妻子的手绵软温柔,抚下你沉重的眼皮,山里的蝉鸣幻成梦里的一曲轻舞。

离城最近的那个亭子,便是文学作品里常见的十里长亭,历来最为喧闹。启程时的惜别相送,归来时的接风洗尘,最宜此处上演。折柳送别、摆酒接风,怨妇望夫、慈母盼归,才子吟诗、佳人唱和,侠客剑影、美人霓裳,都在长亭里上演。“长亭外,古道边,芳草碧连天,问君此去几时还,来时莫徘徊。”“人生难得是欢聚,唯有别离多”茫茫人世、漫漫岁月,有多少离愁别恨、眼泪欢笑,需要在古道长亭里酝酿、演绎、挥洒!慷慨激扬、洒脱放达、婉约缠绵,古道上、长亭里演绎的情感氤氲不散,浓稠得令山岚低咽,花草落泪! 试问匆匆行人,若没有长亭短亭,何处可以挥洒我们真情的泪?

长亭短亭,不仅是歇息之所,更是行人丈量回家之路的绳尺,是标志与家距离的里程碑,是游人对家的一个又一个的期盼。“长亭回首短亭遥,过尽长亭人更远。”把来回的路看作一个行程,走过一亭,就是离家近了一站。

今天的我们,古道折柳、长亭饯别,已无缘体验;长长的离情、远远的思念,也勿庸体会。一个电话、一个视频,天涯若比邻;一张车(机)票,朝发夕至已不足形容,天涯近在咫尺。十里长亭,只存活于古诗词里,存在于寂寞荒野外。



爬进村庄的茶路盐道有了船入码头的感觉,至少那挂着“如家客栈”“宾至如归”幌子的客栈是想营造家的感觉。豆腐店、光饼铺、水果柜、猪肉摊、寒草茶担,一个挨着一个。看了一路山清水秀,沐浴了一身清风明月,该欣赏街上的红男绿女,体验热闹繁华了。放下担子,喝一碗热茶,吃一口热饭。吃不起荤菜,就用与相熟老板娘调笑的荤话做菜,狼吞虎咽三大碗,才有力气走前面长长的路。

一路不是上坡就是下山,路遇的村庄,要么深陷深谷,要么挂在陡坡。灯笼挂壁村,几座高脚屋般的建筑悬在坡上,路就从房子的走廊穿过。眼前是个种在陡峭山坡上的村子,村名寿山,其势如名——山险谷狭,空间逼仄。却有许多商店、旅馆、茶庄,是这条茶路盐道上最大的茶市之一。从削发垂辫穿长袍马褂时起,直至旗袍绝迹,近四个世纪,百来户人家的寿山一直保有8家左右成规模茶行。如今,晋丰茶庄还在,老态龙钟,皮黑发稀,但模样还在:收验茶叶的大厅、账房、烘干灶和茶仓等俱全,足可窥见当年的繁盛。

茶路盐道带来的山海之风润泽了所经过的村镇,就连那个坐落于三地交界海拔1300多米山坳里的前墘,也因此兴盛了好长一段时间。这个乡村四周的山峦,水东流为宁德,北流为周宁,西、南方为屏南。偏远、闭塞、落寞是所有如今到这儿的人不例外的感受。青壮年外出求生,小孩异地求学,只有干瘦黧黑的老人,或在村头晒太阳,或在田里弯腰劳作。若不是古巷中那些被磨得滑亮的石头路面和歪斜在两旁积满尘污的铺面、柜台的提示,很难以相信这儿曾经阔气过。

位居茶路盐道的制高点,不管是往还是返,一路攀登到此都已筋疲力尽,而可望的前路,就是相对轻松的下坡路,可以长长松一口气了。况且,前墘是个风月无边之地,境内奇峰异石林立,蘑菇岩、浣熊逐日岩、罗盘石、天柱石等形神俱佳;母鸡寨、公鸡寨遥相呼应;兼有茂林修竹、村舍梯田,鸡鸣犬吠、炊烟袅袅,俨然一幅耕读画卷,一个人间仙境。这些自然景观,最是能愉悦过路的迁客骚人。作为担回头客的我们,来来往往压着沉重的担子,没有力气,也没有闲暇欣赏。而且,对于这样的风景,我们早已熟视无睹。长年奔波在外且身强力壮的我们,倒是钟情于另一种风景,那就是出没在客栈、青楼里的柔媚女人。总之,不管是来是往,不管看人看景,前墘都是放松地、逍遥乡。

今天,作为怀古的游人,我又一次穿行于新竹、古木遮天蔽日浓荫之下。一路山花烂漫、鸟鸣蝉啾。翻过门楼隘,一路顺岭而下,脚步轻快了许多。“秦时明月汉时关”,路旁陡坡上挂着的点点村落民居,武圣庙、尹公宫、花兰飞渡、古炮台、战楼亭等等旧时的辉煌,从古站到了今。昔人已去,空余楼台,空气中似乎还飘荡昔日的盐腥茶香酒醇胭脂浓。方惆怅处,村巷中猛然窜出一只小狗,两只,三只,狗叫声在幽幽村巷中高亢响起。脚底边的屋顶瓦片隙中渗出一缕炊烟,在危崖前树梢上悄悄流过。恍惚间,不知今夕何夕。这些景致,在当年行人的眼中是否也如此美丽动人? 

公路如蛇般游进山里,汽车沿着蛇背蜿蜒而来,娇惯了人的双脚,喧嚣了山里的宁静。茶路盐道被腰斩,他完成了使命,展览在历史里成为茶盐古道。人退草木进,连天芳草淹没了茶路盐道,昔日的繁华热闹只偶尔在村夫野老的笑谈间露出。

我是昨日茶路盐道上的担回头客,我是今天茶盐古道上的观光客,从茶路盐道一路走到茶盐古道,坡坡坎坎,沟沟壑壑,艰苦而漫长。站在终点码头回望来路,我们出发的那个山城近在咫尺。开车回去,半个时辰的行程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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